Summerhall

七分认真,两分玩笑

扶桑浅记

    怕埋没了在日本这九天夸父逐日的辛苦,可我这闲散的人又写不来详细入微的游记,故把些感想胡乱记录于此。

    首先自述我的旅行观。旅行很有意思,你给自己的生活按下暂停键,从囚禁的牢笼暂时解放,跑到一处与你毫不相干的地方,留下难忘的记忆。妙就妙在你以局外人的身份来,也将以局外人的身份去,你犯不着担心这里的经济、教育、医疗等等当地人关心的琐事。旅行就好比一场置身其中的电影,你只需要体验。因此在我看来,目的地实在是旅行这件事中最细枝末节的东西。当然三人行就我一厢情愿地抱着走到哪儿算哪儿的心态,小伙伴们则是像登月工程一般周密计划过路线和时间的,所以……结论就是你要没这么先进的伙伴,就请不要轻易模仿我这先进的旅行观。

    大体讲来,日本给我的印象就像日语中的汉字词一样,既熟悉又陌生。 

    关于日本人认真、整洁的说法早就如雷贯耳,因此刚到日本看到闹市区街上也有零落的垃圾,夜深人静时日本青年也闯红灯,不免幸灾乐祸,心道鬼子盛名在外其实难副啊。呆了几天才发现日本街道根本没有垃圾桶,且最脏乱的地方也不过几个烟头一些纸屑。如今回国细细留意再反观,自觉鬼子的不文明与我大汉子民的豁达劲相比,果然还是秉烛之光与日月争辉尔。

    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有日本人的服务态度。多小的店,店家递商品时也是双手奉上,谨小慎微。街边的商店多有老太太做服务员,也是慈眉善目,可亲之至,至于东京酒店里向我们鞠躬直到电梯门关的老先生,简直叫我诚惶诚恐,不知如何以对。年轻人就更是卖力,街区两旁的商店门口常有站在梯子上拿着纸喇叭大声吆喝叫卖的俊男美女,一喊就是一天,有些手里还敲锣打鼓,即使我语言不通也被他们的阵势所慑,便想进去一探究竟。仅就服务业的水平,如果说日本甩咱们一百条街,应该是比较贴切的。

    日本很骄傲自己的工匠气,在餐饮界的体现就是食物都很精致。但是精致有余,往往分量就不足,不过不用担心,最后总有寿司或饭团撑到你吃不下为止,狡猾狡猾的。

    靖国神社也去了,神社门外也照例是热闹的庙会街市,所谓的神社之于日本百姓,大约和明治神宫、浅草寺一样,就是个新年祈福的场所。观察过靖国神社前的人流,除了日本政治家,不太能想象普通日本人会冲着甲级战犯而去靖国神社。神社里另有一个靖国神社博物馆,因为是日语,介绍的文字看不真切,但隐约感觉有吃了败仗并不服气的意思,对很多历史事件的看法与我受的教育出入也很大。不过我这读着日文里汉字词的倒霉读者,比起雾里看花恐怕还不如些,权当是我胡说八道吧。至少有一点毫无疑问,对日本的军国主义坚决不能姑息。

    有个貌似戏谑的讲法叫“汉唐在日本,宋明在韩国,元清在大陆”,走在东京街头,难免遐想如果汉唐传承至今,会否真像今天的日本而又能克服“岛国心态”,拥有更大体量和气魄,思之终究不可得。

    如我所说,旅行的结局注定是作为一个局外人的离去和复归樊笼。

    幸好还有回忆。

       我一定是昏了头了,在这个崇尚简单粗暴、追求短平快的时代,写博客,而且竟然蓄谋已久。

       这倒不是第一次尝试。我曾经也有过的,我的博客,写些俏皮话,时而表志,时而遣忧。可是到某个阶段——梁启超先生所谓的“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这些林林总总却降格为我的“黑历史”。生怕别人看见我的幼稚,便将其一股脑儿全删除了。如今再想,不免觉得有些可惜,纵幼稚肤浅,我的“初生牛犊”之气也。

       因此我的重写博客,好比二手男再婚,别的不敢说,一定比以前珍惜。

       再是交待我博客的动机。先论古今中外写文的动机:最上是先哲们的造世,佛陀、孔丘、苏格拉底、耶稣、老子(老子作《道德经》,也是被迫)等,具经天纬地之才却述而不作(不屑或不愿,不敢妄测),学生来整理生平言论,流传千古,创造世界;其次是大人物们“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守世,以其信仰拨乱反正,维护秩序;再次是古今文人骚客的牢骚,以艺术为翅膀,出世(小子以为重在一个骚!)。但是这些太重太空太大,我拍马不及,区区博客(尤其Tumblr号称轻博客),载不动这许多。我以为博客的开山祖师是雷锋:以前,日志是写给自己看,自雷锋以后,日志是写给别人,甚而要发表的。我的动机,秉着雷锋的精神,大体有三个:

  1. “年轻的时候,我们总是会将自己的创作冲动误解为创作才能 ”——钱钟书。失眠的时候特别容易勾起创作冲动,天马流星的思路,自觉不错的见解,可惜没有记录也找不到人交流,第二天一赖床全忘光,空余恨。用博客做一个思维快照,人生切片,哪怕未来的我回顾时,又“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
  2. 作为软件工程师,总会有些想分享的技术内容,水平也不高,恐怕贻笑大方之家,但是敝帚自珍,只求聊胜于无。
  3. 最后一个动机,比较沉重了。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会长久萦绕在你的脑海,在完全没有防备时占据你的整个思维。我的其中之一,是一篇名叫《今生今世的证据》的高中课文中的一句:“我走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曾经的生活有一天,会需要证明。”其他内容已经记不得了,但是这一句总是挥之不去,偶尔想起来,使人一怔。不是我矫揉造作,我有体会。我原先有一个堂兄的,遇不幸逝世。他走以后,之于我,之于世界,除了亲朋的残存回忆和硬盘里零星的影像,只有社交网站上几十篇文章而已。这么少,这个人的遗产,这个人今生留下的证据。就是这些也终将消逝的。我知道人生面对的是莫大的虚无,在不朽的虚无的宇宙面前,一切都易朽。可是我总要徒劳挣扎一番,在天平这端加上些许分量,即使另一端是永恒。

       我自觉不是勤快的人,料想这博客是更新缓慢的。我的想法是,各位看官若是看过就忘,我倒不如不写得好。
       
       零零碎碎,结结巴巴,总是我的声音。